文字,自有它无边的魔力

 
juju @ 2007-07-05 13:24

               6月初夏,回避了毕业典礼上的生离死别或者欢笑或者泪水,把最后的梦想放飞到天空。

 告别了我的十八岁。仿佛包含十八岁前的一切。以及跟随天空奔跑的力气。

    告别了你。

    告别了我的失败的告白。那时世界莫名安静,课室对面爬藤悠扬,承着风的翠绿。

    即使至今我无法忘记你存在于其中的每一个场面。

   毕业照。球场上。

    天空很蓝,过了分,潮水般淹没投影。一片荒芜白色,逆光令大地上的所有变成点、然后消失。然后再也不可能找到你。

    打领带。不熟练。

    男女生们分成一堆堆、一对对,雀跃着为对方整理领带,或者蝴蝶结或者领口或者袖口或者刘海儿或者鬓角,或者原来大家都不太懂整理。

    仿佛学校荷塘里大大小小疏疏散散的荷叶们。仿佛触碰秘密,小心躁动着。

    只是这个夏天的荷花开得太慢。

    南风吹不进。

    只是我们的露水已经在心里蒸发掉,黎明之前。

    日照太长。

    今天属于甜味,不能其他。

    木糖醇,考前咖啡因,额头微微汗、脚下青草,对方校服的味道。 

    树不知道

    那一秒我和你之间,是十一个同学的距离。

    传说中某种叫永远的事物,不可能不褪色。即使照片背后将被印上名字,白底黑字。

    风从身边擦过

    身边,与落寞的气息无关。

    低头

    唯一知觉的是手与布料摩擦的质感,闭上眼徐徐解下领带。

    背对太阳

    相对于浩瀚、银河或者宇宙,那一秒已经迅速消失。

    即使水色星球上

    夏天在瞳孔里长久蔓延。 

   越过高墙,地平线是背景。梦想很远很远了。 

    仿佛在追随你的脚步

    小心地

    行走,仿佛脚尖要记住每一步踏过的颜色,你与我的。

    然后

    小心地

    离你越来越远。 

    Bye-Bye。 

    唯一不想要告别的这个夏天。

    因为往后我再也不可能……我再也不可能什么呢? 

   然而无论如何,那不是泡沫,初夏不是,失败的告白也不是。

    可以清楚看见,雨后的天空留下了未来的轨迹。

    仰望,瞳孔无法对焦。

    因为我想我一定会与时间一样,向前行走,继续,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要告别夏天。夏天正残忍地离我而去。

    每天只是比前一天凉一点点,一点点而已。风扇还是最柔和的一档,但稍微、拉远了一点点;冰箱里拿出来青苹果,想要放热了再吃,一直看着它的身体慢慢冒出水珠,等待的时间,长了一点点;吃晚饭,习惯扭头过去看一看窗外的天空,深蓝与霓虹。噢,黄昏已经结束了?早了一点点…… 

    这些,在眼里的变化却快得令人抓狂。

    夏天的水果们,我还没全部品尝过,荔枝没有,龙眼没有、绿石榴容易便秘于是不敢,绿提子今天刚开始吃太甜了受不了,黄皮每天买几斤但没吃够就向尾造说Bye-Bye,国产青苹果最酸最涩最似青春的味道,最近喜欢上的是进口水蜜桃我压根儿不相信是进口的,不过两块九一大只已经好满足了,只是越往里吃越怕核子长虫所以每次吃心理和生理都感觉分外刺激O-YEAH。  
           现在最期待的是9月上市的红石榴,在我眼中气质最暧昧的就是它了,所以很喜爱。剥开比较粗壮的绿皮,里面是一颗一颗水红色透明小果肉,像极我小宇宙幻想之中的饱满并且脆弱的爱情。然而果肉里面又有小核子,这是品尝时令人最困扰的地方,但偏偏这样情调很好。吃的时候我喜欢一边画画,然后时不时吃一颗,一颗一颗地吃,慢慢把小核子在口里舔得干干净净才吐出来。这样就有把一个人时候的无聊细细咀嚼然后爽快弃掉的快感因为把舌头磨伤了O-YEAH。

    另外还很期待中秋前夕上市的柿子。随着社会的发展它们也莫名地越来越大,又软又重,放在货架上肯定跑不掉。我爱亲自选亲自买柿子,并且喜欢在放学后、黄昏离去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我认为这是一天里面最暧昧的时刻,现实与梦想有了奇怪的交集,即便我总是一个人,也能闻到你们的味道噢。跟刚下班挤完公车或者准备挤公车回家的上班族一起选水果,在橙黄橙黄的灯光下,即使疲累,也安心的吧。很安心,所以这段没有O-YEAH。
             即使我怎么喊O-YEAH。夏天你还是要过去的吧。




 
juju @ 2007-07-05 13:21

曾经有那么一届“新概念”里面,出现一篇非常有名的文字。《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这个冰激凌一样在甜美的同时让你感到冰冷的名字,反反复复被很多人引用。

    张爱玲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准确说是十九岁——写下了这样一个句子: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引子

    

    

  1

    昨天的大学语文公共课上,三百人的阶梯教室里面弥漫着闷人的汗味,我特意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因此得以歆享了北方九月的荒凉阳光以及热烘烘的新鲜空气。这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个文科生的下午,我依旧是昏昏欲睡。趴下去的时候我看到桌面上很淡很淡的字迹,写着,站在十几岁的尾巴上。旁边还有一些作弊用的选择题答案以及凌乱的算式。我看着这句语焉不详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比如说——

    2005年6月,高考结束的第四天,收拾书柜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从最顶层掉下来一本2002年6月的《中外少年》砸在我的头上。绿色三叶草图案的封面,最后一篇是《天亮说晚安——曾经的碎片》,那还是一个高三少年的文字,那些熟稔的独白式的青春,遗失在这样一个开头里——我叫晨树,生活在中国的西南角……

    绿色的分辨率很低的印刷效果,细圆字体。大十六开的纸张。读起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心里好像有一只笨笨的橡木球在地板上咕噜咕噜滚动——那种踏踏实实的令人沉溺的镜头感:抽屉里面的CD,半夜在街上晃的少年,车灯打在脸上,桌上的参考书耀武扬威地望着我,突然离开的林岚,说给全世界听的晚安,最终还是掉下来砸在自己一个人的头上。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的文字,那年我初三,我在连续第三遍看完那篇文字的时候,心情激越地提起笔给他( 她? )写了一封信,寄到富顺二中。我在信封上写,请一定转交。但是最终还是不出我所料地杳无回音∶)因为我知道那个孩子刚刚毕业。如同我。

    今天我遗忘了这样一些幼稚而甜美的过往——当三年后这个少年直接给我发短信对我说“你的《花朵之蓝》还要修改才能用”或者“有没有兴趣给下一期的《》写这个专题”的时候。

    而《中外少年》已经停刊了。而那篇文字后来被反复收于他的文集当中( 并且印刷清晰字体方正 )。而我后来也开始收到很多陌生读者的信件——完全如同当年自己给他写信那样充满了朴拙的期待以及热情……于是,我从你们的笑脸上,知道自己长大了。

    我迅速地重新翻了一遍回忆,目光碾过那些佚名的断章。最后将这本杂志放回书架最顶端。无动于衷地仰望这个毕业的夏天里漫长的漫长的阳光。

    最终就这么走过了高三,懒懒地睡在千辛万苦换来的并不理想的大学课堂上。

    那个声音非常催眠的老师在照本宣科地念着一篇大师作品的创作背景,而我恹恹欲睡地翻到教材几十页后面去,看到十九岁的张爱玲写的文字。这个天才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穿着这布满虱子的袍子,十九年不洗。在接近十几岁的尾巴的时候,在时光的路途上转身倒逆着前行,如此我便高兴地看到经历过的青春越来越长,进而掩耳盗铃地忽略剩下的青春越来越短。顾城说,人生很短,人世很长。我在中间,应该休息。

    你看我用高三的岁月换来的梦寐以求的北方,阳光与土地一样荒凉。

    

  2

    在每一段赤诚的叙述或者回忆开始之前,都是困顿。

    犹如花朵之绽放。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总是非常喜欢给我们重复一句冰心的话。大意说莫要凭空慨叹花朵之美,绽放背后,美得辛苦。我凭直觉就很折中地以此作为年华之隐喻,成长以及其他的什么什么。

    叙述同回忆一样都是美得辛苦的事情。

    就在前天,小学同学会举行到最后,夜色逐渐深沉,许多孩子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我们几个。在喧闹的KTV里面,我窝在沙发上听着他们唱那些很老很老的流行歌。《光辉岁月》、《真的爱你》、《真心英雄》、《朋友》、《我无所谓》……

    我已经有三年没有听过流行歌了。我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我透过那些阔别的少年们日渐棱角分明的面孔,清晰看到成长给我们的脸庞留下了怎样的吻痕。

    我听着听着觉得内心突然空旷起来。耳边巨大嘈杂的声音突然渐渐安静。眼前画面静止。如同过去的剪辑手法,废胶片失落地从剪刀的缝隙间掉落下来。有那么些喝高了的朋友,兴致不减地端着盛满了淡黄色液体的酒杯,大大咧咧地说:“班长!干!”于是我摆出照毕业照时需要保持的僵硬笑容陪着他干杯。他戏谑着颇带沧桑感地对我说:“班长啊,六年啦。”然后又晃晃悠悠地上别处敬酒去了。

    十一点半,接到妈妈第三个催我回家的电话。我站起来对他们说:“我要走了。”大家挽留我不成,那个男孩便提议大家最后合唱一曲《同桌的你》。于是我们就都站起来,扔掉话筒,声嘶力竭地唱: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会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

    我模模糊糊听到了那句话,“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瞬间我就感到眼中热泪沸腾,蹲下来,眼泪哗哗地掉。埋下头,我觉得我哭得五脏六腑都快呕出来。我被自己这样的激动样儿吓得不轻。我似乎已经几年没有哭过。此刻头脑之中反复产生诘问: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要长大为什么过去的事情我知道它们存在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此刻我要难过?身边的男孩子们都像哥们儿一样拖起我,手臂挽着手臂,拍着肩膀,边哭边喊: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啦啦啦啦。

    干杯,我的漫长的,漫长的,如同夏日一样漫长的,青春。

    

    十二年前,我兴冲冲地走进教室,点名之后被老师告知,我走错了,是隔壁班的;

    九年前,我踩扁了同桌的铅笔盒,他没有告我的状;

    六年前,在六年级一班的教室里面举行毕业典礼,大家给语数老师买了两件白色T恤,在上面签满了四十五个名字,这是我的创意;

    三年前,在初三三班的毕业典礼上面,我收到一件没写姓名的纪念礼物;

    两周前,高三七班的毕业聚会,我没能参加;

    一个小时前,我重逢一些阔别了六年的面孔;

    现在,他们对我说:干杯。

    

    这就是成长吗?像一页页翻书的感觉。

    

    看到毕业照片上已经叫不出来名字的笑脸,看到做满了纠错笔记的参考书,看到覆盖着厚厚的粉笔灰的讲桌,看到写在黑板角落里的最后一个值日生的名字,看到空旷的教室,沉默了的日光灯,看到不再显示倒计时的液晶屏。它们,都是沉默忠诚的伙伴,如此不动声色地陪伴我们轰轰烈烈前仆后继地踏过命运的沼泽。而今,对于我们的不辞而别,不诉离伤。

    然后我们就这样走出高考的考场。穿过初夏蝉声聒噪的操场,穿过白色的教学楼,穿过十八岁的躯壳,穿过在高三艰难的岁月里幻想过无数次的所谓自由……熟稔的城市优雅地朝我们远远微笑,笑容含义不明,以至于无从揣测我们即将获得勋章还是讣告。我看到那些三三两两的还在不断议论着那道选择题究竟是选C还是选D的孩子们消失在西沉的夕阳里面:他们的确是这样走了,我如此切切实实地看到他们就这样走进太阳里面去了。就如同一切刚开始的那些个九月天,他们从晨曦的光线之中走出来一般。紊乱交错的脚步像命运那样不可抵抗。

    在这个夏天,所有的等待逐渐在命运的显影液里渐渐清晰并且成像。但最终,只看到曾经的希望走过来对我说再见。时光对我说再见。你对我说再见。

    这的确是一件矫情的事儿。我们兴师动众地试图抗拒时光的力量,要将所有日后注定会变得语焉不详的记忆一丝不苟地镌刻在一张胶质画片儿上。但是我在听到《 同桌的你 》的时候能够哭得出来,事后狠狠地高兴了一把:原来自己还能够矫情矫情啊。

    我害怕自己就只能窝在沙发里面看着大伙儿唱歌,傻盯着屏幕上闪动的歌词,喝两杯别人买单的啤酒,打几个哈欠,看看表,然后说拜拜。因为人就是这么老下去的。

    这是小学。那么初中呢。那么高中呢。那么四年之后呢。我仿佛已经不再能够准确回忆起过去的毕业典礼是怎样的场景。我只知道最近的这次,因为时间关系没能赶回来照高中毕业照。他们将没有我的毕业照片寄给我。我凝视空白的面孔。花朵之蓝。缺省的记忆。遥遥无期。我是不喜欢照相的人。藏传佛教认为,人不能照相,因为若有影像留在人间,便不能获得来世。毕业前每个人都在疯狂“签售”毕业纪念册的那段日子,贴纸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但是我很偏执地不给他们留照片,为此朋友们大声地在电话里冲我叫嚷:干吗啊,这么不耿直啊,一张大头贴都不给,毕业照也不来照……我嘻嘻哈哈地敷衍,心里却在想,如果明知要被遗忘,那还需要努力留下痕迹么?看到费尽心机想要记住的东西被不可避免地忘掉,是件多么尴尬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想看到,三十年后,你指着照片上的我,却半天叫不出来我的名字。
               所以,宁愿没有我。这样,就给了我一个回答那种尴尬的虚伪借口。

    

  3

    高二的孩子们开始找我们要书。我细心整理好笔记,交给一个认识的学妹。看到她如获至宝的样子,我突然心酸难忍。我开始舍不得这些印记。因为知道告别与遗忘迫在眉睫,我拼命想要留住。后来陆陆续续又将那些空白的参考书和试卷整理了送给其他的学弟学妹,整理的时候我随意翻开,看到一道很白痴的选择题,下面哪种岩石属于沉积岩。

    但我发现我已经想不起这些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我轻轻合上书。无声叹息。

    

    明天。我将要离开。收拾好了行囊,和少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十禾告别。很不巧,十禾在举行她的第三场毕业聚会。她已经是那个高中里面VIP级的人物。男朋友比朋友还多,朋友比同学还多。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孩儿。不是最漂亮。却是最夺目的。难以描述的魅力和好人缘。和初中时代疏离桀骜的形象判若两人。

    再次见面是在KTV里面。所有那些有请必到,不请自来的男孩儿们,众星捧月一般在包厢里面兴致盎然地又喝又唱。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只知道,其中有一大半都喜欢十禾。为了应酬,十禾忙得没有办法招呼我。我随遇而安地缩在角落里面,兴味索然。

    不喝酒,不唱歌。只是漠然地看着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已经喝高了,东倒西歪,穷形尽相。唯独十禾千杯不醉地站在角落那个榻榻米上,捧着话筒,独自吟唱张惠妹最老的经典情歌。十禾连续唱了五首,其实我知道她是唱给我听的。因为在初一的时候,很喜欢听这些煽情得不得了的情歌。那个时候,真的很可笑。

    彼时我看着她多少有些自我陶醉的专注神态,恍恍惚惚想起三年前,十五岁的十禾,裹一件男式毛衣,素黑的短头发。冷峻桀骜到无人接近。尽管怕冷,还是和我一起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上,观望日复一日的暮色。烈风抚过头顶。然后,无动于衷地说:“走吧,回去了。”

    这个场景,因为印象太过深刻,在我的文字中出现过很多次。

    这样一个少年时代的十禾,现在在包厢的暗处角落里面,被那些神志不清而又情绪激动的男生们拥抱或者亲吻。尽管我清楚,她并不爱他们。靠近,只是因为害怕孤独。或许她已经孤独得只能沉溺在被异性簇拥的虚荣感之中不能自拔。我默然看着,只是感觉有些舍不得。并且遗憾。

    

    那晚她很歉疚地对我说:“看,你都要走了,我还没招待好你。光顾着那些狐朋狗友。你看到这样的我,是不是难过?”

    我面对这样的问题,哑口无言。于是她也就不动声色地笑笑。端起两杯酒,递给我一杯,轻轻碰一下,哽咽而犹豫地说:“我……知道……你会记住我。”

    我心里陡然被戳了一刀。十禾难道以为,我会忘记她么,会忘记我们的少年时代么?

    然后她暗自走开。转身对那边的一个朋友笑脸相迎。

    

    于是我抽出一张补歌单,就着包厢里提供的笔写下一张字条:

    你经过这么多的人,聚聚散散,分分合合。以后还会有。

    但是你要记得,最后留下的,永远都是我。

                         2005.08.26

    我将字条塞进她的钱包。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

    我知道这几句话又矫情又滥俗。但是这种话,就是因为想说它的人太多,才变得又矫情又滥俗的。

    那天我独自走路回到家,却看到她坐在我家门口。我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十禾站起来,对我说:“知道你突然走了,我扔下他们打了车赶过来。”

    我们再次像十五岁那年的离别那样,简单地轻轻拥抱。她问:“三年前毕业,你要去读高中,那次我怎么和你告别的?这次,你走得更远,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十禾伸出手,将我凌乱垂落在前面的头发捋上去。

     褪尽了疲惫的烘托和虚荣,此时站在我面前的,仍然是十五岁的十禾。瞳仁清澈。神情凛冽。如同那枝熟稔的,主茎颀长的矢车菊。

  4

    翌日我在清晨背上装满了衣服的登山包,提上一个沉重至极的旅行箱,最后一遍检查好了火车票和学校报到要用的通知书和证件,对妈妈说再见。固执地不让她送我一步。因为中耳有炎症不敢坐飞机,所以我坚持独自坐火车去北方。铁路没有经过我的城市,还得先去成都上火车。到了成都已经是下午,我像个打工仔一样邋邋遢遢地坐在行李上,等着曲和来接我。那天晚上我请她和另外一个从英国回来的同学吃了一顿必胜客。撑得心满意足,然后又去little bar坐坐,聊天。在成都度过三年的时光,却因为极少出校门而完全没能体验这座城市的宠爱。甚至这才是我第二次坐成都的公共汽车。
                  火车是明天下午的。当晚借宿在曲和家里,见了她的哲学家猫咪——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在床边用电脑看了张DVD;半夜才睡下去,又一起卧谈聊天到凌晨。我知道,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曲和以及另外一个要去香港浸会大学的死党一块儿送我去火车站。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混乱人群,挤到了站台上。以一种非常艰苦朴素的传统姿态告别。曲和在严肃时
刻一向是这么沉默并且善良的实干者,手脚利索地迅速把我的行李举到了架子上,细心叮嘱我不要上当受骗。然后她们俩便离开车厢,站在月台上等着列车离开。车厢的窗户不能打开,于是我就在窗台边上看着她们俩低着头给我发短信,咫尺之遥,我用手机拍下了这两个站在月台上的影子。她们不抬头,所以我才敢面朝她们的身影微笑。

    列车启动的时刻,两个孩子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我,轻微挥手。于是该我埋下头来。我伸出告别的手,压在玻璃窗上——平面的透明离伤。再次是铁轨的声音有频率地逐渐加快,她们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如同这个夏天的漫长的漫长的阳光,倏然而过。

   再见。

   我知道,若没有别离,成长也就无所附丽。





 
juju @ 2007-07-05 13:12

第一次撒谎是在入夏不久后的某天傍晚。

  像是为了抗衡愈演愈烈的暑气,女生们对于八卦话题的探讨也热烈到了一个新境界。如果那些闲谈拥有实体的话,一定是如同蜘蛛丝般飘向空中,随时抓住任何一个被它触碰到的路人。所以,椎羽起身正要走出教室时,便被方才一直持续中的聊天捕获了:

  “呐呐,椎羽,你刚才听见了没。”

  “啊?”

  “周五有首映的电影,据说是男女生两人一起去的话,会收到特别礼物呢,”话题到此又转了性,“所以那天的值日,椎羽能不能代替我一下?”

   “嗯?!又来?”以前就有过了吧?!

  “没办法,只有椎羽你还是一个人嘛,不像我们周五都有约会啦。”有人帮腔。

  “……不要吧。”

  “好不好嘛,以后我看见合适的男生一定会介绍给你的说!”女生眨着眼睛,用“忽闪忽闪”的频率望过来,“这次就拜托了!”

  “是啊,别那么小气,椎羽难不成还在嫉妒吗?”

  “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恋爱的对象,闲着也是闲着。”

  一语接一语。看似随意却又带着嘲笑的口吻,以如同自上而下俯视般的角度步步逼近不断涌来。“谁让”、“你”、“还是”、“单身”,反复组合,像伸来的手掌,拖拽着心里膨胀的某种情绪,直到终于“噗”一声,装载它的袋子被撕破了:

  “……谁说的?!”

  面露正色的椎羽,略挑起眉毛以示恰到好处的傲慢。她顶过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谁说的?” 

  不是总有类似的情况么,昨天铿锵有力的决心过了一日便成为不堪回首的“愚蠢证明”。每每回想就恨不得端着冲锋枪把自己扫射成马蜂窝消灭干净。偏偏“一时冲动”与“心血来潮”是最常发作的细胞基因,逼得人一次次为之前的行为买单负责。

  “所以啊……如果我真有那什么鬼男朋友,还会在周末这个时候削土豆吗?”

  “汪!”

  “没错啦,我是撒了谎,骗她们说自己有个交往中的男生嘛……冲动是魔鬼啦。”

  “汪!”

  “……来,学声猫叫给我听听。”  

  可是,有一就有二。

  虽然当时勉强构思了个男生的模样搪塞住那些蜂拥而至的询问,可后续状况的热烈却彻底断送了椎羽想把那谎言扼杀在摇篮里的念头(“什么摇篮里,我看它都快小学毕业了……”)。好事者总是不停地问东问西,椎羽也不得不编造出新的内容来延续之前的错误。

  “是呀,是邻校的嘛。你们也见过那种制服的啦。”“大概(用手比画了一下)这么高吧,是啦,是还挺高的。”“怎么认识的?……你话很多唉。”“皮肤不是很白,但是很清瘦,眼睛有些长……的那一型吧,对对对,就是那个美少年偶像□□□一型的。”“……你才不要脸……”

  “嗯?什么名字?”突然听到这个问题,之前还算流畅的杜撰一下有点卡壳。

  “是啊是啊,那他叫什么名字呢。”仿佛需要吃到这颗定心丸才能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一般,好奇的人们一个个凑过脑袋。

  “啊,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椎羽露着厌烦的神色,却不过是为苦苦思考拖延时间(“叶旭?”“裕森?”“夏政颐?”已经全被人用过了吧?泪!),终于瞥见窗外的天空才有所获,“……天岛零。对,就叫天岛零!”

  于是,第二个谎言里,得到了他的名字。 

  像朝着不可知的地方持续前进。

  云的上面是云。而在那上面的云的上面,依然是白色如同温暖棉絮般的云层。

  天空被包裹在这些温暖的奇迹后面。

  “阿天……么。”

  一个人提着书包回家时,椎羽也会停下来,不知用什么口吻喊起这个名字,然后蹭一蹭鞋边,感觉袜子似乎又有些松落。

  这天椎羽带着家里名为“豌豆”的小狗出去散步时碰到了住在附近的同班女同学,虽然她极力避免可对方还是问起了关于那位“阿天”的事情。她们已经不再疑惑而是羡慕的口吻更让椎羽感觉到不知该庆幸还是苦闷的尴尬。可关于“天岛零”的杜撰依然得继续进行。于是这次散步完结后,他已经变成更具体明晰的、会对辣味有些过敏、虽然喜爱运动却也没那么刻苦的、不过还常常因为流汗太多而导致感冒的这么一个少年。

  “于是啊,他这次真的又发烧啦,虽然电话里他说已经好了没事,可明天不去看看这家伙不行呀……”

  “呵呵——”女孩露出了半思索的微笑神情。

  以为自己话中有什么破绽,椎羽很是紧张:“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感情很好啊。”

  “……也就那样啦。”

  行程将尽时,那女生突然回想起来,拉住椎羽兴奋地说:“对了,正巧明天我也要去邻校,椎羽,那我们俩一块走吧,也让我见见那位阿天同学啊……”

  “啊,嗯!好!那么,拜拜!”微笑着摆手直到对方消失在拐弯的街角后,椎羽停下脚步,看着脚边的豌豆:

  “死定了。”

  “汪!”

  “……喂。你,终于到了报答我多年来对你的养育之恩的时候了。快变成个帅哥来救我。”邻校的大门敞开,从里面正涌出源源不断放了学的男女生。

  而宛如表现着逆流的艰难,缓慢搬动着双腿的椎羽时不时回头,看见身后数米外好几双充满期待的目光,在眼球的凸透镜作用下,几乎要在她背上烧灼出几个清晰的窟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本以为不过是和一个女生同行,却不料消息泄露,几乎组成旅行
团队的八卦小分队,让椎羽蒙混过关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瞬时夭折。

  “好像……他已经回去了唉。”回头比出类似的口型。

  “再等一会儿啦!”不依不饶的回应。

  椎羽只能努力表现出寻找而迷茫的样子,一边给自己深陷不已的愚蠢举动评价道“就算在此自尽也不过分”。而等她感觉这样的行为实在无法继续进行的时候,终于一狠心,转身朝小分队们走去,挥着手直说“算了不等了,肯定是已经回家了”。又不知不觉地补充一句:“他总是这样的。”

  “嗨——怎么会……”

  “这个叫天岛零的,原来是这样随便的人啊?”

  “就是,听椎羽说的,本来还以为那天岛零是个很不错的男生呢。”

  椎羽忍不住开口:“其实阿天他——”

  “我怎么了?”身后响起的男声。

  椎羽疑惑地转过头去。

  微微弯低了身,清秀温和的脸庞,因为笑意更显柔长的眼睛,男生的声音摩擦着空气:“你说我怎么了?小羽?” 

  已经在椎羽家安居了长达三年半的豌豆不算什么名贵品种,但因为有了感情,所以一直被当做家庭成员之一看待。对于它,椎羽的评价是“个性有点呆,鼻水有点多”,加上那傻憨憨的脾气和爱吃豆类的怪癖,总而言之,豌豆是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狗。

  所以,这家伙会变成人来对女主人报恩(还变得如此美型)之类的,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椎羽还是忍不住把眉毛扭在一起:“豌……斗?(注:走调)……”

  男生的笑容一瞬更清晰了些,正要开口,又被椎羽身后呼啦啦涌出的观摩小分队包围了起来。以“天啊”和“不会吧”为主要惊呼主题,女孩子们丝毫不掩饰眼里的赞叹,似乎她们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之前还处在舆论劣势中的男生会拥有这样瞬间扭转局势的气魄。

  “那那那那那那个,我们是椎羽的同学,想来看看,哦不,顺、顺顺顺路经过这里的。没想到能遇见椎羽的男朋友,真是好、好巧。”

  “啊,是吗,原来是小羽的同学……”礼貌地低了低头,介绍道,“我是天岛零。叫我阿天就好了。”

  随后他侧过头,用平静的笑容回应着椎羽惊骇的目光。

  没错,与幻想中一模一样的,个子高挑,清秀而不苍白,眼睛温和地敛长,穿着邻校深色制服静静回视过来,仿佛高烧刚退说话间还带着轻微鼻音的,名叫天岛零的少年,出现了。

   

  椎羽也曾经有过非常喜欢的男孩子。小学和初中时都有过,高一时也有,但都只是单恋。也许和同班的男生有过暧昧的言语,但终究都没有结成什么果实。所以说,那些言论没有说错,一直以来,她都是单独一人,已经习惯了在其他女生们的类似话题中脱身,虽然永远摆脱不了内心的无奈和压抑。

  有个男朋友什么的,并不就是件风光无限的事。

  可为什么,那些有男朋友的女生,看起来一个个风光无限的样子。

  是谁在她们和自己面前推出了长长的台阶,让两者间的地位变成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的明显差异。

  那爬满在中间的自卑性藤蔓,甚至能让人不理智地撒谎说“其实我也有个男友”。让人生生地杜撰出那样一个少年。

  只是。 

  仿佛一场意外,幻想和真实间隔着的门被突然打开,开门的那个人笑着说:“抱歉,路上堵车,我来晚了。”

  我来晚了。

  他从一连串谎言里走入现实的存在。

  “魔法?”、“梦境?”、“见鬼?”、“中了哪个莫名其妙的诅咒?”(感谢诅咒自己的高人TAT!)还是“不小心掉进漫画的场景?”……而那些漫画中经常无意穿越了时空隧道或是捡来的野猫洗了热水澡后变身俊美少年的女主人公们,又是如何做到迅速恢复正常神色并坦然接受随后的颠覆岁月呢。

  “……也许是撞见这种头等彩票的好事,谁还管它是真是假,先把奖金提出来挥霍一空才是正道路吧……”

  椎羽往窗外望去,总是晴朗的天,遥远的极端似乎还能望见闪耀的星光,几万几亿年地奔波过来。

  从她一句莽撞谎言里成真的天岛零,几乎连每个细微的小节都如她想象的那样吻合。甚至连椎羽自己不曾对他人透露过的想法,好比她在内心想象过这个男生倘若在图书馆里打工会很不错,也成了真。

  “星期天的话,要不要来看一看呢?”少年发出邀请。

  “啊?图书馆里吗?”

  “嗯,虽然打工时不能陪你,但是等完工后可以一起去喝饮料吧。”稍稍回忆了一下,天岛零伸手在胸口比画着,“那里的工作服在这儿绣了一只长颈鹿呵,小孩子一样。”

  他是穿着有长颈鹿衣服的人。

  连这点,也和内心偷偷想象的一模一样。 

脱下工作服的天岛零冲站在窗外楼下的椎羽招呼着:“我就来。”

  “……哦,嗯。”

  过一会儿,是走下楼梯,已经换上便装的少年:“久等了吧。”

  “也没有哈……”

  并肩走在一起时,更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在轻微摆动的手臂间被摩擦着的空气、临到肩上的影子、每每侧过头说话时就会放大些的声音以及起初一致,最后总是由于腿不及他长的关系变得相反的步伐。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评价,都像是真的一样。像到几乎忍不住要用手碰一碰他。

  “嗯?”男生看着被抓住的袖子。

  “啊?……”从自己无意的举动里反应过来,椎羽有些窘迫地找着话题,“那个,前面有乌云!……我是说,会不会下雨?”

  男生抬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天,随后摇摇头:“那种云的话,不会。别担心。”

  “是么。”反是被转移了注意,“那怎样的会下雨呢?”

  “嗯——”摸了摸下巴,“一般来说就是‘积雨云’了吧。在地平线上出现的,往上堆积,最后看起来像山一样的,看见它们的话,记得准备好伞再出门。”

  “唉,椎羽你真是好运到欠打唉。你知道我那家伙看见云时怎么说的么?‘有点像米饭,啊,这么一想就觉得有点饿了呀,该吃饭了吧’。天啊,这差距未免也太明显了吧!”看见椎羽不由得笑起来,满脸不爽的女生又乘胜追击一步,“你看,现在笑起来都满脸甜蜜啊,真好讨厌呀!”

  “……什么啊,哪有?……”

  “就是嘛!以前提起类似的话题你都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现在,完全变啦。” 

  椎羽拿出小镜子。照进自己的眼睛,还是和原来一样。鼻子,嘴,也不见得看着陌生。举远点,照出个半全景。对着它左右侧了侧脸,又比画了两个微笑的表情——“呃,有点恶心……”所以说,无论怎么看,都是十几年来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唉,什么变不变的,她就是瞎说嘛……”刚做了判断,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又飞快地把镜子塞好,朝对方露出个略带紧张的笑容:“阿、阿天你来啦。”

  还是有变化。

  椎羽虽然不愿承认,可这变化其实称得上“巨大”。晚上遛狗的时候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所以说豌豆你不可能有那种变身能力呀!”),周末放送的电影也不再像以往那样被忽略,试过了才知道原来那家用旧电车改造的咖啡店其实效果这么好,甚至连对长颈鹿,都变得和之前“吃一口草要过十分钟才能滑到胃里好惨啊”的感觉完全不同。

  最直接的就是,连以往一贯对女生间那些“庸俗”的话题不屑一顾的椎羽,都会有突然的冲动向别人透露说“阿天是个温和到会替豌豆洗澡的人啊”。那只一贯怕生的小狗这次却出奇地听他话。

  或是“阿天和他家附近的孩子关系很好咧。老是陪他们玩飞盘游戏”。那个时候椎羽多半站在边上乐呵呵地看,脑袋随着飞盘的运动转到左边,转到右边。最后视线轻轻在天岛零脸上扫一扫,就有些害羞起来。

  又好比“那天和他一起爬了很高很高的电线塔”,“阿天做蛋包饭的手艺一流,吃得我好想哭啊”等等。

  只是这一次、以上、全部、所有一切,都不再是谎话。

  全都是真话。

 

  ……





 
juju @ 2007-07-05 13:05

[一]

  灰蓝织墨色,路灯,星河。

  夜。

  [二]

  网页收藏夹里固定会拜访的几个地址中,其中之一是某外国摄影家专门为他镜头下的流浪猫所建的图片博客。几乎百分之九十都处理成黑白的照片,记述了在他所住的附近街区每一只流浪猫的生活。但虽说是流浪猫,其实因为当地干净的环境,和相对闲适的生活,它们并没有带上类似“悲惨”的记号,反倒显出一些不知源自何处的主人翁精神,大剌剌地霸占一只废弃的汽车轮胎伸懒腰。

  不过想在这里说的,并不是以“猫”为核心的话题。因为那个每周都要去几次的博客,站长是在语言不通的外国,所以一直都只是潜水偷看罢了,尽管偶尔几次也会有突然被某张照片中的猫打动,冒出想要留言的念头,但最后还是由于“语言不通”悻悻放弃。

  另外想要补充说明的一点,虽然这是个在我看来“很棒”的私人,却似乎因为某些原因还不为人知,每张照片下的留言谈不上多,甚至寥寥。

  所以在补充完这点后——某一天,突然在一条来自访客的留言上,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名字。起先当然也产生过“重名吧”的想法,毕竟在网上连叫“落落”的也有好几千口(还是保守估计),而我只占其中的千分之一。但当我努力看懂他留下的用英语写成的留言后,加上署名前附加的地址写着“shanghai.CHINA”,和将鼠标移动到那个名字上,会显示出对方的E-MAIL地址。所有细节还是吻合到一起,构成这千分之一的可能。

  [三]

  即便曾经在各个文章里写过,但眼下才是真正的,真正的“与你相逢无声无息”。

  啊我不是没有设想过和你的再次碰面会在怎样的背景下,什么样的地点,甚至你穿着怎样的衣服我挎着怎样的包。

  我想过许多次,不同的场所和时间变换组合。可说真的,从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而事实上,你连我曾经这样地与你相逢也不会知道吧。

  网络真是不好:)

  原来你还在上海。那个信箱用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换呐:)

  [四]

  网页有成千上万不止,数亿数十亿也不止。在这里碰见久违的背影。并且这是一次只有我知道的,悄悄的,不乏突然的遭遇。

  淡灰色的页面,白色的留底,黑色的字。就算借助在线词典也只看懂了七成的留言。我在那里逗留过大半年的网页,原来还预备了这样的再会。

  居然是这样的再会。

  [五]

  一个人在家里工作久了,难免觉得生活有些无聊,而相对为了“码字”而必须准备的大量“生活感悟”,也会变得贫瘠起来。于是甚至需要不时到外面转两圈为了让“生活”来“感悟”我。毕竟有人积聚的地方,可以发现许多敏感的点滴。好比说——求我帮忙拍了两张合影的欧巴桑游客,离开前当着我的面检查图像,说了一句“好像不太好”。我该做什么表情呐:)。

  大致就是这样,人越多的地方,因此而产生的各种心绪才会足够丰富,丰富到我可以写下来表达某个中心思想。

  所以总觉得网络上的体验都是有距离感的,看什么都因为不是亲身遭受,所以很难投入。可仔细想过后,又觉得这是很大的错误。

  [六]

  真正要融入一个论坛或某个BBS是很花费精力的,所以没时间的人大都保持“潜水”的姿态。虽然眼下我很少固定几个论坛去蹲点——往往是为了查阅“便秘”之类而守了一个月“中医论坛”——但每天依旧会去两三个小BBS逛两圈。它们常常是出于朋友的朋友推荐,或者在网上搜索相关时的发现,一致沿用“顺藤摸瓜”般的挖掘路线。

  有讨论动漫的——尽管我不迷恋那部作品本身;有讨论声优的——尽管我对那位声优谈不上熟悉;有讨论某个影视角色的——尽管我连这部电视剧也没看过。可也不罕见吧,产生于某个兴致下的拜访,就这样维持了一天又一天。就在我自认为也许永远和对方保持这段距离,互不干扰,她像是开在我邻家的花店,每周总要路过几回,即便没有招呼。依然会有一日,在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小小拜访里,看到里面正在聊着“落落的相关”。又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但的确是在谈论我的若干。

  很不好意思,长久以来从不觉得自己已经出名到值得人提及——如果真出名的话早该天天吃甲鱼汤进出全靠劳斯莱斯啦。所以在那个非常小众的以某外国花样滑冰选手为主的论坛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曾经很长时间里整理不出当前最合适的想法。

  具体的帖子本身没有点进去看。也很快关了这个网页。毕竟如果对方知道自己随口提及的名字,此刻却正在屏幕前半张着嘴,他们肯定同样要气恼起来吧:“你干什么呀?!偷窥啊?!”

  网络真是不好:)

  我的擅自潜水得到了一点点当头棒喝。

  [七]

  还不打算习惯这样“无声无息的相逢”,不过后来得出的结论是倘若我在自己的博客上留一千次“周小川”的名字,这位银行行长大人没准也会某天无声无息地在网络那端与我这样地“相逢”,知道我对他的异常喜欢:)

  这算是相逢吗。它发生得那么悄无声息。我长久来以为只有面对面,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里的遭遇,即便不用非

  得彼此招呼,甚至不用彼此发现。可发生在两台电脑屏幕,和无数归根到底不过

  “10101”的网络上,这样算是相逢吗。的确是同样的毫无准备,可是有真实感吗。的确是发生在“认识”的双方间,可彼此知晓吗。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在那个有猫聚集的巷尾发现你掉落的钢笔帽吧。就好比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我像突然开错了一扇门,在发现错愕的事实前只

  好把门后继续的声音匆匆关掉。

  [八]不管这算得上“相逢”或算不上“相逢”,有一点却是类似的——这样意料外的局面下遇见,寂静的错肩后,依旧什么也改变不了。相逢之后无声无息。

  [九]

  灰白织苍蓝,露水,车轨。

  晨。

  晨。晌。暮。夕。夜。

  “唷,是我。”

  “啊……”嗯,“你是谁呢?”




 
juju @ 2007-07-05 13:03

[1] 喂——我要走了呐。

  [2]

  去一个离上海400余海里的地方。那里的冬天会下雪,夏天有甲子园也有棒球美少年。

  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有玻璃弹珠在瓶子里晃荡的汽水,有所有想看的动漫杂志,有迪斯尼有吉卜力,有不二吵着闹着想要去看的演唱会,有一座还算高的铁塔叫作东京。

  [3]

  时间,往往就是在你一不留神的时候“唰”地一下跑得比磁悬浮更快的坏角色,一直

  以为“还早着呢,早着呢”的事情却总爱跟着它一起冷不防地窜到眼前,让毫无心理准备

  的你我都吓了一跳。

  办理签证,填写志愿书,收到日本大学的录取通知,以及原本预计的漫长等待突然地就从朋友之间的重复问答里跳跃成了一个异常确切的日期。

  不知不觉地就从“还有一年半呢”、“明年啦,要到明年”、“吓……还剩半年,最近忙死了”演变成“3月20日的飞机”、“可能还会改成更早一点的航班也说不定。”

  变成了我终于叹息着收起了玩闹地孩子气,认真地背过身在年历上圈出离开的日期。

  [4]

  在不用赶去遥远学校的日子里,开始整理起一部分需要带走的行李。

  因为上飞机的规定是行李限重20KG,所以不能带走的东西统统被妈妈收拾起来打包放在空箱子里。牛皮纸的大箱子们就在一天又一天的清理中,逐渐逐渐占据了我们家

客厅里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它们无声无息地抱走了我从小学到现在的成绩手册,缺了角的幽游白书,断胳膊少腿的熊仔玩具,数不清的CD,和安静地躺在最上层,用红色尼龙绳扎成一厚叠的《》。

  白色封面的柢步被按照顺序摆在第一本,我闭着眼睛就能猜到挨在下面的家伙叫陆眼,然后是和小七名字很接近的锦年,非常非常喜欢的黑色封面,哈撒拍的照片,漫天云朵像海洋一样翻滚,落落的喵喵的古力的文字,以及我要是再不提起就一定会生气的某人的文字。在那些有你们陪伴才安然度过的炎热夏天,第一次看见论坛上有人说“喜欢你的文字请加油”,高兴地跳起来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的夏天,因为没写好很伤心地感到难过的夏天,经常受到小四的教导、阿亮痕痕的鼓励,在知了的鸣叫声和键盘的敲打声中构想着小说的,以为会变成无数个的,夏天。都被捆绑起来放在了不能带走的那一边。

  [5] 而不能带走的东西,又岂止是这些。

  [6]

  在反复研究地图的时候,手指贴在横七竖八的交通线上慢慢前移,脑子里却想起自己第一次搭坐地铁穿越整个上海的情景,好像也是从城市的西面跑去东面,完全没有方向感又不认路的我, 坐在位置上默数着,还有四站、三站……接下去要换坐几号线……(是几号线呀……T_T)

  每次的出行,身体都会全神贯注般紧张起来。

  也一度怀疑自己为什么没有遗传到爸爸厉害的方向感和妈妈强势的问路法,虽然说出来很丢他们的脸,但我就是经常在出了站之后“啊”地想问这是哪里的人,就是来回地打量了四周许久,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走,到了最后只能掏出手机,向可能正焦急地等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同学和朋友叫着“怎么办怎么办”的家伙。
就是前几天和朋友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斩钉截铁地举着地图表白“等我去到那边一定要做个认路达人!”,结果害他们呛了一大口汽水指着我说“除非猪会在天上飞呀。”

  唉。

  不过还是很加油地想要把这些那些细细的路都认个清楚。

  因为等到了那座城市,就再不能掏出手机直接对着麦克风慌乱地大叫“我迷路了怎么办呀”,也不可能会有人让我等在原地不要动,然后心急火燎地坐出租车过来接我,是就算彻底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要自己咬咬牙,看着地图一点一点向前走。

  是虽然当着面说不出口,却在心底一边一边重复着——即使在你们面前的我仍然不值得信任。

  即使你们总是说我像个孩子,也还是渐渐地想要变成一个不依赖你们也能勇敢到达任何地方的人。

  [7]

  说去了那边什么都有其实是骗人的,随便举个例子比如油炸臭豆腐就肯定不会有。说再也不会迷路其实也是骗人的,而且我也不会用

打火机,力气又小地连手提电脑都觉得好重,也不会游泳,不会骑自行车(……),不会的生活技能简直可以用缺乏常识来形容。

  恩……说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一丁点都没问题,也全部全部都是骗人的。

  [8]

  那么如果你们愿意冒着,耳朵被震聋,说不定会被警察抓起来,又不是拍日剧,要是

  真的做了绝对会在报纸上被曝光的危险去把飞机拦下来。

  如果你们愿意,什么都不做,只是啪地扇醒我,然后说不要走啊笨蛋,留下来吧。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9] 也一定不要说出口。

  [10]

  而且非去不可的理由也不是办出国的费用好贵呀,留学的费用更昂贵,一定要过去把钱都赚回来才行。不是短期内忙着适应的新学校,有自己憧憬了很久的科目。不是贪了便宜租来的房子退掉的话就不能赔租金,可能连压金都不能赔。

  不是的,不是这些,看上去很简单其实花费了好多心血的事情。

  非去不可的理由是想要继续地在文字的路上走下去,想要让自己回来的时候也像某人一样闪闪发光,是想要更接近那个梦想啊,更加更加的接近它。

  [11]

  所以即使隔着400余海里的远冬行,会覆盖了我存在过的痕迹。

  那所有温暖而美好的笔记,也一定会喧嚣着让你们再一次的想起某些说出来就没意思的约定。




 
juju @ 2007-07-05 13:00

 飞机降落在这片被寒冷覆盖的土地上的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也许只有在北方的冬天,才有如此由灰蓝色云层伴随的紫红色落日,显得格外宁静。

  想起高中时拍的一张为了迎接高校的艺术考试而准备的照片,无意间贴到网络上,让我能够有机会获得现在这样的工作,渐渐成为今天的样子。生活总会发生一些意外,相遇、失散、繁荣、死亡……任何事情都在随时发生,却也可能是注定,早有“预谋”。当我用现在的心情拍摄这番景色,发现画面里的不再带有幻觉般的丰富色彩,亦不再趋于稳定。如今的影像,更偏向于不安定的气质,颜色沉郁。而变化的原因不仅仅是器材,不仅仅是由于我正处在时速一百的车里加上光线昏暗无法获得稳定的成像,也不仅仅是由于天气的不同……我想说的原因,可能是被遗失了的,面对世界的单纯心情。记得好像曾经对你提起过,有些景象是无法用摄影真实传递的,许多当时的处境,甚至连身旁的人也无法充分理解。而借由影像所传递的感情,更在许多时候,仅仅作为一种凭吊,与其他人根本无关。只是为了让自己记得,在成长中走过的弯路和有过的隐痛。经历时间流逝,有很多想法都会改变,一些事也许自己都不再清楚记得——曾许下的诺言,曾作出的选择,曾自以为是的恋爱。时过境迁,也都无法再理解当时的感情。

  从高三所在的教室望向窗外,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冬天的时候几乎整日被东侧及南侧建筑长长的影子覆盖,仅仅道路尽头一处简易的鸽子窝有终日的阳光。

  每到夕阳时分,整条道路才会被红金色的光照亮,仿佛连接着某种身为高中生的我们难以名状的、被叫做“自由”的遥远幸福,因为过于奢侈而被许多人选择性忽略。

  欣赏这种长久缓慢的景色的时间里,可能已经耽误了习题进度,或者漏听了一道讲解中的例证。而从这种被看作无意义的欣赏中获得的安慰和微弱的感受,都无法让目前的压力有任何本质性的缓解。无法与最终的考试和检验相匹配地被称作“学以致用”。沉溺在对未来孤注一掷的期许上,只是一种不堪回味的选择,因为在外人看来,这种选择永远带有反叛和逃避的色彩,大概无异于同学口中说的“看不起我们这种学习好的人”或者“怪不得成绩会那么差”。自习课的时候总是会望着窗外出神,Walkman里面是同学经由我推荐淘到的一盘法国乐队Deep Forest在日本演唱会实况的磁带。每当有台上台下互动的高潮时刻,仿佛自己也被包裹在那种由于共鸣形成的热烈的满足感之中,谨慎地试想假如有一天,自己的创作也能够这样被喜欢……

  那时的我,渴望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和我一起听到这张专辑,一同感受那种满足和喜悦的心情。然而现实是冬天,是埋头苦读的人群,是发青并伴有轻微电流声的白炽灯,是光照很差的走廊,是长久覆盖在林荫道上的建筑物长长的黑影。直到后来,有一次和国外的朋友晚饭后一起讨论喜欢的音乐,我说起了Deep Forest和我高中时期一直钟爱的Newage。结果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对我讲,Deep Forest已经过气了。

  从2002年的最后那张专辑,到现在为止,确实再也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而虽然许多曾经喜欢过的乐团相继有新的作品,也都是听过以后无法记在心上。昏昏噩噩的几年中,喜欢上Lisa Gerrard,但更多时候是沉溺在她的音乐所营造的深沉氛围之中,获得暂时的安静,并无法流畅地默念其中的旋律。
我在想也许真正能够把过往铭记在心,真正能够感受到喜悦和感动的时间,恰恰是那些被人谓是最黑暗的日子,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浪费、利用或者反省,有更单纯的心。

  当你穿越过青春年少那条彷徨犹豫的隧道以后,会发现有更渺茫更无边际的世界在等待着你,生活的时钟突然间变得迅即,许多东西、许多人开始渐渐离你而去,随之相伴的,每个人,更接近也或许更远离自己心中难以确定的幸福感。行驶于漫长的国道,车内空气非常混浊,比路途的遥远更难以忍受。开窗透气时涌进凛冽的风会偷走仅有的热量。低温和随着夕阳湮灭而降临的夜,构成滋生绝望情绪的安静氛围,对于归途中的人来说,有些不合时宜。只是终于脱离了庞大商业城市的彻夜不休的喧嚣笼罩,再看到透彻的星光,心中难免觉得安慰庆幸。

  坚定是家的方向,路途中穿越无止尽黑暗。我所经历过的许多事情,相处过的许多人,曾有过的感觉,又在我的印象中逐渐有了隐约的形状。仿佛第一次高考之前的四月初的寒冷午后,我打开学校走廊东边尽头的窗,察觉到风向的变动以为春天到来的那一幕情景就发生在几天之前。再之前的时间里大风把林荫道旁一片杨树林的叶子全部吹落,发出剧烈的沙沙声,鸽子飞过,一个不自由的激烈的青春正在被遗失。

  四月十四日 二十三时 西风五级忍耐 玩笑 商谈 傲慢 骄傲 马虎在舞台中央丢失的心脏

  婆娑罗的运命妖精怪兽 恶魔 泥棒将我的梦停止

  什么人 无论怎样 都无所谓壁虎 骆驼 麒麟 泥棒




 
juju @ 2007-07-05 12:56

差不多在读六年级的时候看起《机器猫》,那会算是国内难得的正版漫画书,有着3块6角的体贴价钱。能够从书店找到的43册翻来覆去全部看完后,发现它还没有完结,但也并不影响在每天中午的时间,常常因为爸爸妈妈不在而我下着饺子做午饭,随后在等待水开的时间里,观摩着野比如何浪费了一件新的工具而静宜洗了第几回的澡。小学六年级到初中一年级间的中午,谈不上太重的学业负担。饺子是妈妈自己包的白菜馅,中午的电视里放不了什么好节目。被日光泡满的我的写字台,抽屉依旧安静地关合着,没有谁要从那里来。哪怕不曾看过全部的故事,可大部分人对于这个形象的存在还是如同某个常识一般稳固在心里的吧。伴随着“拥有许多强大的工具,哪怕只给我一样也能使现在不至于这么糟”的注脚,是否某个空间里,上帝的形象便是这样一个蓝色的没有耳朵的造型。尽管它偏偏眷顾了野比这样一个废柴。

  似乎十二和十三岁的年纪里还装不住过多是非,可对于自己来说哪怕仅仅和朋友的吵架也能郁闷上好几天,而考试依旧有,考不好也算是常事,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只有周六周日回来,周一早上他用我的自行车带着我到车站后,我再骑车去学校。会站在车站一直看着爸爸上车,然后再掉过车龙头。

  是很憋屈的吧,如果说难过有点重了的话。

  有一年夏天的夜里,我家的自行车棚遭了窃,我和妈妈的两辆自行车都被人偷走了,只剩下最破旧的一辆。妈妈的学校相对近些,所以剩下的那辆旧车让给了我骑。也许有好几年寿命的已经可谓难看的自行车,骑着它要去和刚换了粉红色新车的同桌打招呼,甚至随后并行出发。

  班级里评选什么委员,也可能是班干部或三好学生,第一次用上了当面投票的方法,支持的就站起来,不支持的就继续坐着。候选人中有我,在老师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从不敢到强迫自己去环视究竟站起来的有谁。太过透明的方式里,当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算是自己好友的人因为先前的争吵而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我一眼。

  记得最后离过半的票数还差一张,老师在讲台上问着:“还有人选她吗?还有人选她吗?”我不甘心又慌乱着,伸出手去拽住她的袖口一扯又一扯说:“求你了,求你了啊。”她只是把头别得更开。这个时候听见边上传递的小规模的嗤笑声。直到初三才开始写硬笔书法,所以在小学六年级时只能勉强算是“字写得不歪”。班里出黑板报,因为实在凑不出人才把我拉去写了1/3。随后在上学前踏进教室,正听见“这边写得最好,这边第二,这个最烂”。“最”和“烂”放到眼下来看,依旧是很强烈的形容,而那时它们正好扔到我的脸上。还得装作很大度地笑笑表示不介怀。但如果真的不介怀,我又怎么会直到今天依然记得如此清楚。

  初一时做了语文课代表,仅仅两个月后,从午休的操场上跑到教室里,便被铁青着脸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宣布着“你工作太不负责,课代表别当了”。一直茫然错愕到晚上回家,才知道是和班主任同校的妈妈在上午的会议里批评了她。所以不要说十二三岁的年纪里装不下太多是非,每件,每件发生的事里都会有已经成形的黑色小胚胎,还愁没有它们长不成未来的坏事情吗。
 用一个口形说:“只是漫画么。”

  “只是漫画么?”

  “你不存在吧。”“真的不存在吗。”

  在范晓萱凭借《你的甜蜜》专辑而大红大紫的当年,里面几首《机器猫》动画的歌曲也变得流行起来。尽管和后来在电视里听见的翻译并不相同,可“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的句子还是更长时间在脑海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外婆是信佛的。在她家小小的阁楼里,有专门用纸糊的一个神龛,里面放着一小尊佛像。每次外出回来,或是每个月的某几天,外婆都会在佛像面前拜一拜,嘴里也念念有词,虽然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外婆的命也算不上好。印象里最深的是听妈妈说的一件事,在外婆还不是外婆,仅仅十岁出头的早年,去弄堂里倒垃圾的她看见垃圾里一条好看的花布,动手去捡拾的时候,正好有人从上面倒下一盆开水,所以外婆的脖子后面至今还留着当年的灼痕。早几年在外婆家住过的一段时间里,每次遇见丢了钱包不想让父母发现或是遭遇考试前夕等等事件时,我也会站到那个小佛像前看一看,偶尔甚至会闭上眼睛许愿,不想去管真或假,只要有人能够保佑一下。佛祖或者真主安拉,基督耶稣或是玉皇大帝,和他们并列坐在同一排VIP席的,有没有没有耳朵的蓝色的猫形

机器人?在几年前它的创造者还没有去世时它有各种名字好比“机器猫”“小叮当”或“多啦A梦”,而几年后它的创造者在去世前向全世界宣布说希望在他死后能将各种名称统一起来,用不着那么多种翻译了,就叫“多啦A梦”吧。我所能记得的各种工具里,竹蜻蜓其实并不被自己喜欢,相比之下随意门岂不更加简便,而新旧包袱皮的用处也很了不起,缩小灯在每次搬家的时候都会被惦念一下。

  为什么野比每次拿着那些工具后的行动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有了能够静止时间的秒表,居然不先去银行里捞一票。在穷困到险些要对妈妈放在衣服口袋里的零票伸出黑手的时候,确实想过“如果给了我那个秒表,我一定要大摇大摆地走进银行,把所有花花纸的钞票统统带走”。就像有的时候希望能够记忆橡皮能够擦掉自己在他人面前出糗的部分回忆,类似被老师要求罚站只是其中小小一项。这样说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里的孩子在被老师问到“你们的愿望是什么呀”时的反应。每一个回答都流露着过分天真的愚蠢味道。

  可该去祈求谁呢。谁能替我解决所有不开心的事。

  能对谁合掌呢,外婆神龛里的佛像保佑了她多少?

  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如果我有机器猫。我要叫它小叮当。

  曾经有过非常糟糕的事——糟糕到我现在只记得这种情绪而不记得究竟是什么——让当年十二岁的我曾经像没有理智的笨蛋一样,全心全意地懊恼着为什么抽屉里至今没有机器猫的出现。它在漫画中是野比未来的子孙送给前人的礼物,那我的未来的子孙是不是太过薄情了呢,他不知道先祖这个时候正在经历着多么大的煎熬。

  我甚至不需要那么多的神奇道具,只要随便哪个就好了。随便哪个给我,也不见得像野比大雄这么糟糕。不算太过贪心吧。有饺子和《机器猫》漫画相伴的中午持续了将近两年,从最初从书店租借到最后自己一本本攒钱买回来,差不多两年过后我也收集齐了全部整套,看到几乎连每句台词都能背诵下来。开场如前面所叙那样,因为不忍看自己的先祖人生太多坎坷,野比大雄的后代子孙通过时间机器送来一台在未来已经普及的猫形机器人多啦A梦。口袋里能够连接未来取得各种先进道具是最大的关键。随后这个机器猫也成了野比重要的伴侣。
非常模式化的介绍吧。曾经我想着,如果在很久很久以后,非常非常久的时光之后,未来的人们真的能够看见先古,能够制造出那样的机器猫,能够找到时间通道,那么是不是说明,我的抽屉里,也有一丝可能性,会在某天自己打开,从里面出现了未来的访客。有一件道具就好。

  成为机器猫的FANS大约十二年之后,不知道家搬了几次,写字台也换了很多回。虽然有着黄色灯光的台灯总是放在右上角这点一直没有变。但被它照着的抽屉总是安静了那么多年。其实只要略微想想也不觉得奇怪,既然眼下的每一天依然安然无奇,不也同样说明着即便过去许多许多年后,未来的人们依旧没有制造出时间机器,也回不到现在。而我们就是一点点将埋藏着诸多往事,在没有机器猫多啦A梦的时间里,成长到今天。

  因为作者病逝,《机器猫》的 漫画没有一个正式的结局。

  就像一直安静着的抽屉,里面放着本子笔或是忘戴了好几年的镯子。

  既然未来给予不了我们碰面的机会,从此只有在回忆里相见。

  在回忆里再见。




 
juju @ 2007-07-05 12:51

  • hansey专栏:无尽的夜的足音(1)
无尽的夜的足音

  在牙神经炎症诱发偏头痛的晚上醒来,尝试用味精塞住牙缝达到麻痹的效果。

  厨房的冰冷空气让意识格外清醒,回想起刚刚的梦,母亲带我观看他们布置好的新房子——在卧室的顶篷挂了错落有致的小灯,鼻息一样缓慢平静地交替明灭。母亲在身后沉默不语,我从柜子上拿起自己的像框,头发长而杂乱,可能是若干年后不再有少年神采和理想的样子。

  家里没有开灯,在头脑混沌的时候更显得没有存在感,这间房子居住已有近一年时间,客厅的白色沙发没有坐过几次。每个月为房子还掉的贷款占据收入的四分之三,只是我对它还是陌生,还是无法梦到有任何事情发生在这个场景里面,与居所的情谊,也许和同住其中的人多少有些关联,你永远记得年幼时昏黄灯光下的晚餐、初中时和母亲照料朝南阳台里的盆栽植物、高中时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度过的下午,而不会对这个尽管付出最多心血维持,独自居住的处所有更多感情。

  总记得幼年时随母亲去乡下的外婆家。外婆已经在我不很记事的时候过世,母亲长年在外很少能够回去。

  夏季的雨天过后,车子开进密集的居民区,道路泥泞得无法继续前进,只得艰难步行,避开水洼和泥塘。在那里度过的时间短暂悠闲,日子被无限制地拉长,出了院子的西边是无尽的麦田,在夕阳时分格外好看。

  我不知道在母亲的记忆里,这些景色——房间的构造,蜡黄色镶嵌彩色绘制玻璃的老衣柜,宽大的土炕,房前屋后的草木,以及麦田,究竟占有多少重量,或者以怎样的形式存在,是否经常浮现脑海历历在目抑或偶然出现在梦中。

  母亲也不经常主动提及。

  我的生活由记事起便和学习成绩绑定在一起,如今又绑定在如何做好工作如何与人相处的问题上。母亲的回忆,与我幼年时与她行走在夕阳时分的麦田的情境仿佛成为了被收纳珍藏的宝物,因为太珍贵隐秘,渐渐忘记了存在,隔着一扇不再被轻易开启的门。

  我想我会对子孙讲述我的母亲曾为了给高三的我做晚饭每天早上六点钟离开家门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工作,晚上下班后赶回来,风雪无阻。

  讲述她沉默忍耐的性情和平凡的生活。讲述后来我离开了家,独自在外生活,因为沉重的负担自顾不暇,无法为她多尽责任。

  我内心明了付出庞大代价买下这间居所,无非是填补离开父母后长久丧失的安全感,尽管无济于事,也盼望着在今后的时日,他们能够搬来这里与我一起生活。

  怀抱着这种希望耗费愿望实现之前的时间,我不知道将有多么漫长。甚至不知道愿望实现以后将有多少在一起的快乐时日,想也不敢想。

  只是平凡的父母为我倾尽一生,却要因为我远走高飞的轻狂理想负担感情的代价。在失去理智的时候总以为于心不忍,是不是平凡地与他们厮守一起才算是更成功美好的人生。父母应该被一些同事羡慕,说孩子有自己的一番作为,不用继续操劳。而我想,父母一定也羡慕他们回到家里与孩子嬉笑怒骂,或者为将来苦恼,却始终没有分开……

  年轻的母亲曾经因为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却被最好朋友依仗父亲职权占走的上岗资格,哭着一路步行到乡长办公室评理,再后来得到应有的工作。尔后经由介绍认识帮姨妈家修车的父亲,和人调换工作岗位,嫁到离家很远的城市,算是投奔早一些成家立业的姨妈。而今已经许多年过去。姨妈家里的诸多变故,让许多事情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生活几度破碎绝望,又再渐渐变得平静缓慢,渐渐生发出让人感动欣慰的喜悦,像是一条宁静的长河。如今两家人居所相邻,相互照料,母亲为姨妈的身体担心,姨妈家的哥哥帮父母打点许多事情。从小我就被教导着明白滴水之恩的道理,亦由此领略世间情谊.
我喜欢北方冬日里家中的温暖午后和上海橙色夜雨中,在家里透过朝东的落地窗看到东边茫茫雾气中高大建筑群顶的闪光。

  喜欢回忆起幼年时没有特定纪念的小情境。

  喜欢梦见母亲对我说“怎么样?还不错吧?就等着你回来选墙纸了”;喜欢在周末的上午还没睡醒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收到我寄回去的特产——那一刻感觉彼此很近。跨越了列车行进需要36小时的距离。

  在我曾遭遇责难的那段时间,想起夏天时父亲母亲来上海的新房子帮我添置家具,晚上因为太热睡在地板上,我在黑暗里走进他们的房间,感觉到从他们身上辐射出的那种叫做安全感的物质,包围住我所在的空间……便不再感觉孤立无援。

  无尽的夜的足音 冒着溺水的可能 在人流间逆行那些无意义的话语在脑际回荡苍旧的地板 影子相互缓慢纠缠击倒厚重的门 是昨夜的味道可以听见笑声 叹息声般沉重是否可以不要停止这个夜




 
juju @ 2007-07-05 12:46

[零]

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它发生在很早以前,以前总觉得是很难理解的一件事。
这个被用了三个“很”来形容的事,无非是读高一时即将转职离开的班主任应我们几个女生要求在我们的笔记本上留了些祝福的话。这位年轻的女教师很有些“十六岁的花季”里那女班主任的味道,所以她要走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伤心。然后她写给我的句子,前面半句记不太清了,貌似是说我平时一直嬉嬉笑笑之类的,而后半句写着“但你更要学会品尝人生中很多很多的痛苦”。
非常失敬地,当时我看着这句话,只觉得是她随便应付,以至于怎么看怎么觉得矫情的一笔。甚至在内心撇着嘴说“还不如留个‘愿你高考成功’之类的呢”。
然后中间过去了许多年。
许多年后,毫无征兆地回忆起那句话时,突然地压抑地想到——

[壹]

我相信每个人都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但同时也比自己想象的要普通。
哪怕电视是电视,电影是电影,小说是小说,可自己过的生活很多时候能够亮出根本不输于它们的利剑。电影倘若还有100分钟的长度,小说也许还有十几万字的容量,可我们的生活却能够以数倍于它们的容量,不断地逼迫你接受。无法换台,也不能离场。
而就是这样的生活,你曾经以为那条只有自己走过的离家之路,曾经以为只有自己哭过的被棉被摄取的眼泪,其实早就有无数的人都已经,正在,或即将遭受了。
强大的,却又普通。每一个人。
其实痛苦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也不缺。关键只在于——

[贰]

第一件发生在公交电车上的事。
大概在我刚刚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跟着奶奶去某个地方。上了电车站在窗边位置,奶奶在我的一边,另一边站着一个妇女。慢慢电车开起来几站后,我感到脑袋上一直被那个妇女的手臂压挡着,没有办法只要弓起肩缩过脖子。
过去几分钟后,终于按捺不住的奶奶对那个妇女说“你的手不要这样放,一直压着我孙女的头”。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
但那女人不承认,随后开始连续不断地回击。最后甚至说到“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也压到前面人了,现在反而来说我?”
口才或是气势什么的,对于当时年龄60出头的奶奶来说,都太难了。我只记得她越来越因为气愤而有些僵硬的脸。
当时奶奶一手拉着我的胳膊,一手捏着她的蓝布包握在座位扶手上。
奶奶是个和其他老人一样,会把钱或者重要票证用塑料袋和布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叁]

第二件发生在公交电车上的事。
应该依旧是发生在我读小学时。夏季的某一天坐电车。那会还是有前后两截车厢的老式电车。车厢里人挤人,正是上海最以“电车中一平米内有25只脚”而闻名的时候。没过多久就开始头晕,小时候胃不好,很容易干呕。被拥挤,燥热的光,汗味的空气团团包围后没多久,我感受着最熟悉的反胃。
差不多在坚持的极限时,突然看见前面,在隔了我大约几米,中间还站着许多人的地方,有个年迈的老人在冲我招手。
因为当时还没有流行类似“已故的爷爷在忘川水对岸喊你过去呢”之类的段子,还只是小学生的我只当他认错了人。不过过了一会,从他的视线上确认了,没错,他是在喊我。
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挤过去,走到他近前时,这个完全陌生的清瘦的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我说:“我下站就到了,你坐这里吧。”
其实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理由,按说隔了那么多人也不至于注意到我。但现在执著于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吧。
长命百岁。

[肆]

第三件发生在公交电车上的事。
几年前的一天,和朋友一起坐了电车上她家过夜。挺晚的时刻了,车厢里光线近乎全暗,但人依然很多,一个贴一个地挤在车厢里。我们站在走道附近地方,前面还有临窗站的人。
我和朋友一直在聊天,随后却逐渐注意到,站在我身前的一个女孩,一次次地回过头看我。在我的疑惑就要指向问题核心时,她已经率先动作了一步,摆明了原由——
她把背在身后的包取下,看了看拉链,然后转背到了胸前。
这件事到今天我依然带着犹如仇恨般的情绪牢记于心。

[伍]

有个词语叫“浑然不觉”,有个词语叫“不以为意”,有个词语叫“一笑了之”。
如果无论哪个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陆]

曾经羡慕过的人里,最早是姐姐。小时候她的家境好过我数倍不止。于是虽然她并称不上有资格,可当时依然觉得姐姐真像个公主啊。后来认定,肯定是那样的家境培养出了姐姐的个性。是比别扭的,好哭的,自卑又多心的我平顺得多的个性。很自然而然地以为,如果能有一个富足美好的生活环境,如果能每个礼拜都能穿新衣服,如果早早地吃到高级糕点房里的新款奶油,如果能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也能变得内心更开朗,不会斤斤计较的人吧。
确实有过当姐姐过生日,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饭店参加饭宴时,一直躲在电梯间外的安全楼梯里大哭的事。
后来羡慕初中时的副班长好友,到现在也认定如果仅仅从智商角度来说,自己应该不输于她甚至有反超的可能,只不过这个条件并没有改变当时我们的地位差异。我还是那种除非认真两周才能在考试中排上班级前十的普通生,除了语文好些外其余一律光秃秃。“语文好”,真是根救命稻草,让初中时的我能够稍微有骄傲一下的理由。
因此也会被语文老师喊去办公室替她批阅考卷。这绝对算是当时读书生活里最美好异常的部分。它意味着不用参加讨厌的自休了,可以随意在办公室里聊天,逛出校门去买饮料,更重要的是,表明你“与众不同”。
有一天语文课结束后,老师在走下讲台前喊着我那副班长好友的名字,让她“下午过来批考卷”。后面并没有跟我的名字。
整个下课十分钟,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那么清晰地阅读自己逐字逐行的恨。手指捏得发白抽疼。
13到15岁里的三年,真真正正地发现了原来很早以前注定自己不是什么寻常善良的人。如同宣传片里赞扬的宽宏大量和我没有半点关系,只剩下钻牛角尖似的盲目,想要从任何一个地方找到世界是如何轻视、刺伤自己的证据。
证据之一是,它留给了一个又一个,叫我羡慕的人。

[柒]

羡慕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痛苦是贬义词,还是褒义词。
说来自己也不相信,如果算离此刻最近一次冒出的眼泪,居然是在看蔡依林《马德里不思议》MV的时候。真真难以置信啊。如果说《天空》之类的也许还好一点嘛,你说更古老阿桑的《叶子》也更符合大众审美吧。
但就是看《马德里不思议》时,像神经搭错一样突然觉得难过啦。
MV里的小蔡同学穿着蓝色大蓬蓬的连裤装,在马德里的街头跳跳蹦蹦,因为看过着MV拍摄的花絮,更会注意到画面里那些坐在露天看着她的外国人们。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对于这个突然冒出在街道上,对着摄像机镜头又唱又跳的女生是多么让人好奇。
小蔡同学像顽强而鲜活的花那样不顾不管地招摇。可爱地招摇。
就在她夹紧双臂调皮地小步跑时,我突然觉得“啊,快要哭了”。
歌很欢快,歌手很漂亮,马德里的石板路很浪漫——无论哪个都和痛和苦没有关系的条件。

[捌]

再一次说“温暖”或“美好”,两个明显的褒义词,它们的杀伤力一点也不输给别人。
甚至我片面地认为,即使在被感动的时候,我们的内心感受到的依然是真实的痛苦。只不过它们在带上了“温暖”的体温,“美好”的装饰后,变成了让人更无法捉摸的如同巨大的棉花球那样膨胀堵塞在内心的东西。然后会觉得酸胀,会无法正常呼吸。
而不能好好呼吸这种事,本来就是痛苦的。
会觉得辛苦的父母、一首慢情歌、好心人替你送来寄错地址的信、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留在脑海里的话、掌声、长在阳台缝隙里的一朵花——会觉得这些正在分门别类地打动你的时候,我们都是在被同情心,脆弱,软弱挑选着软肋击中了痛处的靶心。
于是你看,无论好或坏,为什么都能带上或多或少与痛苦有关的成分呢。像任何生命都在体内含有的水,等时机一到,便流向一个地方。

[玖]

能像姐姐,副班长的好友就好了。这里不再说家境或是成绩,尽管这也是一部分。但之前的我确实曾经希望着在拥有她们的家境和成绩的同时,成为如她们那样,不会频繁感受到生活中诸多不如意的正常人。
不想看到无力还口的奶奶。不想再被老师撇在脑后。
只是不想这些。

[拾]

有一度觉得不如做个搞笑艺人算啦。爱说粗口的搞笑艺人不是也满好!我真的很喜欢那些透着智慧的冷或不冷的笑话呀。冷笑话的代表,那位走在路上腿软的软糖,和不冷笑话的代表周星星同学都是一生最爱。
以前也说“搞笑是比悲情更需要智商的”,那样的话,明显是做搞笑艺人更有前途!
然而,比起《大话西游》里唐僧那句“打雷啦,下雨啦,大家快收衣服呀”,印象最深的是星星在《喜剧之王》里所说的“我养你啊”。那会的剧情别谈是喜剧,根本连正剧都算不上,它们在星星被海风吹得扑扑直响的不合适的裤角里,大肆地击溃着心里的防线,裂出又深又轰然的巨响。
张柏芝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拾壹]

我说不出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开始改变看法,明明几个月前还痛恨自己的神经敏感过头。
但就像那天毫无征兆地回想起几年前被赠于的那句话时,突然就释然了。
哪怕它依然是随意的,应付的,矫情的句子,可是我却觉得它应该是对的。
——“但你更要学会品尝人生中很多很多的痛苦”。
没错,它是对的。

[拾贰]

我宁愿放弃“搞笑的智慧”,也坚定地选择保留对各种大伤小痛的体察之心。请让我继续它们在体内的延存。哪怕会因此有点辛苦。
如果悲伤的慢歌和轻快的舞曲只能选一个,就算一辈子不听后者也无所谓。如果富裕闲适的家境和窘迫流离的日子只能选一个,说要后面那个的我也绝对不是伪装。如果无知无觉地面对老师的忽视和被掐出印记的食指只能选一个,我会觉得就算留点痛创也没什么。如果要我放开奶奶的手,如果要我忘记那个陌生老人的声音,如果要我错过这一个父亲节下一个妈妈的生日——绝对不要,这些如果。
人生中的痛苦什么的,这类说词虽然伟岸,程式,装模作样,但它们依然能够具体地微小成许许多多事。选择只在你要不要察觉,要不要面临,要不要遭遇。
具体的微小的。很多很多的痛苦。只在你承接它们的手心里,才会长出突然的根苗,飞快地疾速地一直扎向心脏,不然的话,当它们一旦落到地面,便无非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倘若可能的话,把我变成一座森林也无妨。只要能植下更多更多的根,听它们在我体内交握双足,用力的时候确实会察觉一丝抽疼。
但痛苦是必须的。那么必须地说明着我们的人生充满着光。







 
juju @ 2007-07-05 12:45

[一]

任何时间段里的任何班级上,总会有一个或几个很古怪,会受欺负,不受欺负的话就是被人在背后议论排挤着,永远独来独往的人。而之于我,他们是分别出现在小学时的同桌男生,初中时隔了几排的黄头发女生,以及高中时只读了一年便转走,戴牙套,长得像不太好看的男孩的女孩。

就像人总会回避着小时候曾经将蜻蜓溺死在水里的过去一样,或者仅仅用哈哈一笑来这么解释着“当时不懂事嘛”。似乎只要如此的借口,便能缓和了过去所有应当不应当的行为举止。

小学时的同桌男生,黑黑的,虎头虎脑,和那个年龄段中所有男生一样不知道“个人卫生”为何物,总是看见他把抠完鼻子的手往桌肚下一擦,让我当时只能拼命在下面踢他的腿。而这并不是他被人欺负的主要原因。

是为了什么,到现在也不清楚。班里有另三个男生,像是挑了随意的一天突然开始,把我同桌的书包扔进垃圾筒,撕掉他的书,打掉他吃到一半的冷饮。他们在课后的教室角落闹成一团,如果没有上课铃声前来阻止的话,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

皮肤黑黑的,虎头虎脑的同桌,就算被人问到“你干嘛不去告诉老师啊”,也只是呵呵地傻笑着。

然后某个刚刚入夏的日子,看见他的衣领突然被拉开后倒进一杯热水。

这一幕,是伴随着小学时爬在教学楼外的爬山虎,升国旗仪式上摆得过于僵硬的右手,午睡后能分到的一支冰棍等等柔软而平和的事物一起存在的。

世界在几亿几亿个日子后早就学会了如何将矛盾的万物安稳地处置在一起。有灰绿色的粘滑台藓,植物腐朽后的味道,也有碧蓝色的海鸟瞳孔,望见最远最远处的山线。

它们完美地吻合着边缘互嵌。好象从来都是一体。

[二]

或许小学时欺负我那同桌的几个男生,还能算单纯的淘气和是非不分(尽管我并不这么认同)。那么随着时间增加,进初中后遇见单名一个“华”字的同班女孩,每次都被男生排在写得大喇喇的丑女名单之首——这种事情,该去怎么定义。

时至多年后的今天,我对着毕业照相上的面孔,能够喊得出名字的,已经不会超过1/10。甚至连曾经关系不错的人,也会在努力搜索他们的姓什名甚后宣告失败。留下来的那些,从当年原封不动地遗留至今,甚至只是稍稍抖动时间的外衣,便会立刻掉下来的名字里——永远被老师骂成废物的人,父亲因为股票失败而自杀的人,班里最早谈起恋爱的人……他们的存在总比曾经和我分享过同一支棉花糖的人更久远。

过去许多年后才发现,看似在一段距离之外的面孔,原来在某种意义上纠缠得更深。

在毕业照上,站在我左手的左手的左手的左手边的,就是那个女孩。

“华”和连上姓后更是平凡普通的名字,怎样怎样也不会格外注意到。而她有天生偏黄褐的头发,那时染发还没有兴起,所以大家都觉得是先天性营养不良。面容同样普通,如同声音举止一样。但几乎任何一个部分都平淡无奇的人,却会成为许多人言语间攻击嘲笑的对象。又因为无论怎么挖苦,对方都不会反驳,只是把头更低地埋进课本,于是声音便在没有界定的地方愈加膨胀反复。

说她丑,说她笨,想说别的又找不出更加鲜锐的话题,于是便重复回前两个。由她的男生同桌开始,慢慢扩散的娱乐氛围,最后成为似乎谁都应当参与的集体活动。这是个潮流,谁不附和反而奇怪。

当然是没有朋友了,骑着女款自行车独个上学或放学,也没有见她哭过,只是长久地默不作声。

而先前一样。关于她的那部分记忆所保存的地方,整个初中年代,依然是整体一片暖热的金黄。被打造在脑海里的干燥空气,重叠着砸到篮框上的声响。还有和人一起趴在栏杆上看对面体育场上空放出的风筝,一只两只三只。

会描述到风筝这样的物体,往往是为了塑造整体的温馨气氛。

可就是在落着风筝的暮色下,依旧会有被长久长久排挤着的,问不出原因却只是被排挤的人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

[三]

高中第一年,还没有文理分班。在最短时间里突出起来的面孔,不仅有长得特别漂亮的,讲笑特别利索的,风格特别外向的,也有一眼接触就觉得古怪的新同学。

最初曾经以为她是男孩。因为理着很短的头发,身材干干小小的,然后一说话便露出带牙箍的嘴。

虽然“带牙箍”这样的原因会让一个女生在十六岁的时候被扣分不少,但这并非她“古怪”的主要因素。说话总是会带着一点意义不明的笑,上课时用莫名的怪声接老师话茬,接着,印象里最深的一次,某天晚自习时我回过头,发现她拿着美工刀,在课桌上切开自己的一寸照。

确实那么一瞬,从内心涌起的不仅是恐惧更有厌恶感。在半小时前,女生们纷纷从宿舍里洗完澡,借这个机会赶紧脱下校服换上私人的行头,衣服上留着柔软剂的香味,经过男生面前时有意无意笑得更大声一些。

我眼里的高中三年,应当就是这样的轮廓。成熟的天真与傻气的骄傲,自负搅拌着适量的自得,然后尽管什么都还蠢蠢欲动,可蠢蠢欲动里的不应该有那样的东西。

被切得一小格,一小格,照片上的面孔。

如果我们是带着自己的身体长大,它的线条在日复一日地成长中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地域,总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突兀地硌住我们身体的某个部分,让人像碰到滚烫的金属那样突然缩回来手。然而继续摸索的旅途,依旧不知会否有再次类似的经历。

因为大家都是十六、七,总比先前要明理很多,即便还有仓促的稚嫩,可已经不会有太过明显的恶行围绕着她。虽然大家都觉得她很奇怪又很可怕,没有人想和她同桌到一起,但都选择了尽量回避的态度,老师也不喜欢,也从不见她父母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都像所有人一样,把自己放到了安全的普通人的地区,而把她远远地划开在无法定义的危险里。

[四]

如果说一万次“温暖世界”,那世界就会真的温暖起来,那么就去这样相信也并非未尝不可。大多数人都有内心积极向上的小力量,虽然平日里会羞于表达,而宁愿用入俗的玩笑话大大哈哈地说“他妈的你混蛋呀”。可这些都不矛盾。

想要看见美好的结局,想要听到柔软的歌曲,想要自己身上的每件发生都是正义,而别遇上太多难题——全是大众而自然的心思。

然而——第一个然而是,我们说一万次“温暖”,也不会改变那些从古老时便已经和世界共生的黑暗。其中牵涉的问题已经并非此生可以想象明白,但能够亲眼看见并认证的,吵架的人,殴斗的人,撒谎的人,欺诈的人,诽谤的人和听信了诽谤的人……任何时间都会存在,决不会由于一万声“温暖”这样的字眼就烟消云散。

活着的地方并非童话,谁都明白。

然而——第二个然而是,即便我们身体的轮廓是被动地吞噬着无数烫硬的石子而成长,可还是长成了会在内心期望一些简单美好的人。用力地将那所有带着不美好印记的面孔,揉散在记忆的温暖潮汐中。宇宙或许没有准备足够的温度与光亮给予花朵的种子,但风还是会把它送到尽可能存活的地方。这不是亲手反抗般的强硬举止,而是暗中倔强地坚持。

如同一个反复后,再反复的圆圈,走远了再回来,发现出生时睡过的痕迹还保持着先前的弧线。







 
juju @ 2007-07-05 12:43

有个多年前引发讨论热潮的经典动画《COWBOY BEBOP》,剧中的角色之一,名叫菲的女性在一段漫长的失忆后,突然找到了一卷十年前的自己为十年后的自己所准备的录影带。当电视屏幕将两者区分成平面和立体,十年前与十年后,同样的人却被奇妙地分割成互不相融的两个个体。
十年前的少女,举着拉拉队专用的彩带花束,不停地为十年后的自己加油打气。

“十年后的我,你还好吗?”
“十年后的我,你在干什么?已经恋爱了吗?”
“十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漂亮吗?嘿嘿。”

“四,三,二,一,十年后的我,加油!”
“加油!”
“加——油!”

我们用孩童的成长来感受什么叫“时间流逝”,但同时又将时间流逝总结为一切成长的因由。那究竟什么才是时间。是我们在出生成长老去的过程中决定这段旅程名为“时间”,还是因为“时间”我们才会出生成长直至老去,谁是因谁是果,怎么弄得明白。
可无论它是宇宙中的谜题,物理学上的构成,还是某种粒子或某种媒介,甚至也许在另个空间里是荧光蓝色的翅翼轻盈剪动,当它回到我们身边时,就成了日渐泛黄的相片,经受风化的雕像,某个遗忘在角落的人,不再继续的习惯,以及春,夏,秋,冬之后,又一个春,夏,秋,冬,最后成为一句“又过了几年”。

又过了几年。十四岁的我升入初二。教室是换了新的地方,老师却大部分没有变动。没有什么转校新生,也没有除了男女生打架外更高层次的惊悚事件生成。生活里最大的烦恼或许是妈妈为什么不对我再大方一些,而爸爸究竟什么时候才不用常驻外地。
对于未来的理想一定会有。分各个类别的,有想成为天文学家,有决心做赤名莉香一样的人,也有看完《希茜公主》后在家里披一条毛巾毯在身上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阶段性的理想常常是希望这次能够语文全班第一,而数学就随他去吧。

初中毕业前拿了爸爸的相机到处拖人拍照留念。到最后连自己也懒得参与,只是把镜头举起来随便拍下正弯腰拿簸箕的人,或是举起手来擦黑板的人,当时我们搬到了旧式的教学楼,窗户都是年代久远的朱红色,上面被刻了许多可理解或不可理解的文字。
当然桌角上有更多。胡乱的涂画。修正液按下的白白的扭曲条纹。那时候语文课上学到关于鲁迅的文章,为了阐述的他的勤奋,提到他在桌面上刻下的一个“像个花苞似的‘早’字”。于是那天之后,教室里的许多张课桌上都有了像花苞或是不像花苞也不知道像什么的“早”字。
再被下一个坐到这里的人用新的刻画盖过。
再被下下一个盖过。

十年前,连未来都不知该如何去预计。
生为一个初中生,只有对于高中的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美好期望。我们可以毫无依据地相信以后的三年里,自己的身上发生些可与漫画小说相比的情节,英俊又温和的校树校草也是有的,学生会里的风光日子也是有的,及膝的好看制服也是有的。这样的幻想像一罐糖,用不了什么劳作就能到手。
那么轻松,那么简单,又那么狭窄那么局限性的美好。

我们的想象力也是随着时间而逐渐扩张的一扇门,从最初只维系在“公主”“王子”的幻想上,到它的地域慢慢舒展,最后十年过去回头再看,一度成为“梦想”主角的公主王子们早就不知道隐没到了什么地方。打开的门外,是繁忙而又拥挤的场面。
一个初中生能考虑出怎样具体又清晰的未来呢。就像一颗被嵌在路面的贝壳不会在意什么叫风的走向。在十年前的我建造起来的初步构想里,只有十年前的自己所能想象的那些极致的大喜或大悲。它们的来源狭小,只有家庭和学校。
所以,如果真的也要让十四岁的自己面朝十年后询问一下近况,也只会传来一些诸如“你在干嘛”“你现在什么样”之类泛泛的声响。没有更具体的,也问不出怎样具体的。我能看见十年前的自己,从青梅干一类的零食上抬头,还花上点时间才想出似的“唔,十年后,你是不是可以自己做主买衣服了啊”。
就是这样。

我想告诉你,其实没有用上十年,读高中的时候就已经学着怎么“贪污”掉自己食堂卡里的钱,宁可饿上几天也要买一件当时看来十分“华贵”的班尼路,如果要买更为“天价”的ESPRIT,就意味着要饿上更长时间。
曾经想象的温和英俊的校树校草或许都曾出现,只是几年也没有一次可以对话的时机。学生会评选的海报贴出的那几天,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参加的意念。当时整天穿着相当难看的校服,苦苦地为一次摸底考而熬夜。
简单的心愿总是得不到现实有力的支持,如果我们连三年后的自己都无法给予准确的祝福,又谈什么五年,什么十年呢。

读高中时知道世界上也会有因为怕你拖拉班里的成绩而多次劝你还是转班的班主任老师。才知道可以有偷这个偷那个而平日里看来非常娇俏可人的同舍女生。才知道诸如成绩退步不守纪律全都不是毛病而是罪。

“□年后的我,加油——!”
但你又知不知道,那个几年后的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么鼓励。什么浪漫美好,轻松惬意,她也许根本不再考量那些。心愿已经改变成倘若可以出走离开三天,五天。倘若可以混进“大款班”的圈子。倘若自己的班主任会突遭不幸惨死。
真的是会期望这些。
但回忆里的加油声,不明真相却依然生脆清晰。她说:“加油”。

当十四岁之后,真的过去十年,对于“你现在在干嘛”的问题,我也留不下一个正确的答案。“我在做家里蹲啊”或是“我在拖稿”好象都不够正式,而“我在做编辑”或是“我也写了点文章出了一点书”好象又太严肃。或许只能责怪是当年的提问太幼稚。
而对于“你现在还好吗”——
比起十四岁的时候,现在可以连ESPRIT都不屑购买,也不会担心因为考试而受妈妈的责备,这么说来,应该是很好的吧。不过正如前面所说,十年过去,我们面前已经有了打开到一半的大门,那些系着蝴蝶结的日子早就被冲得无影无踪。面前的一切丰富到能把过去衬托成一张留言纸,让先前所有的大喜大悲都凝结成一个小小的标点,也许只是总结着一个“我今天晚上不回家”的句子。
该怎么对一个十年前的初中生说“网络的虚幻”“人际的复杂”呢,该怎么对它说“舆论的可笑”和“传言的冲击”呢,它们听起来都像是夸张到让人发笑的高级古典唱片,随便一点播放都能让你神经紧张。而十年前的自己,那只是躺在路面里一颗贝壳碎片,在被阳光照到的时候依然可以反出明亮的光斑,频频隔着那么长的时间,向你晃眼。

“网络的虚幻”?
——“加油”!
“人际的复杂”?
——“加油”!
“舆论的可笑?”
——“加油”!
“传言的冲击?”
——“加油”!

她说:“加——油——!”





 
juju @ 2007-07-05 12:39

  • 换手(1)

  

事情是这样结束的。
已经忘了是因何而起的口角,接续的不是彼此偃旗息鼓的妥协,却替换上了更长更冷的对峙。手里一张吃剩的饭团塑料包装纸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后,最后被斜投到了垃圾筒外。
遵循一切好聚好散的套路,皆雨看着邱一鸣走向那个被自己扔偏在地上的纸团时,她扭开头,说了被应用在所有类似结局里的话。全句的关键词是“分开”。末尾的语气助词是“吧”。
男生半弓下去的肩缓慢地重新直起。随后动作的却不是手,而是突然右脚一抬。
啪!——哐当!——
踢飞几米的垃圾筒。滚出几个完整或捏瘪的易拉罐,果皮,不知来历的包装袋。
把原先落在地上的塑料纸冲到了不知何方。

以上这些的时态为一年前。
一年后。也就是此刻,皆雨被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双亲扔到了遥远的爷爷家“休假”,尽管皆雨怎么看都觉得是他俩想要单独庆祝一下结婚二十周年,而把她当累赘似地请走。
女生在父母微笑的挥手里嘴一厥地跳上列车。指向目的地的行程预告说有十四小时。她来得早,卧铺车厢里的人数尚且寥寥,皆雨坐在下铺上,从被妈妈塞满的包里往外掏着水果和零食。
听得见一些说话声,认识的人之间熟络的口气,陌生的人之间客套的聊天。渐渐声音变得热闹起来。说明登乘的旅客正逐渐把车厢填满。在与皆雨同一卧铺位的另几人纷纷到来时,女生已经歪歪地躺倒在了下铺床上,稍蜷着腿是为了给他人留下可坐的空间。
半仰的视角,因为有小桌板和头顶床铺遮挡的缘故,看见的只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从那个多边形里能够获知的内容——中年妇女的发型,小女孩扎在马尾上的装饰花——那么自己对面铺位上的应该有对母女吧。又或者,举着手机哇啦哇啦与人说话的大叔,留个飞快翻动的嘴皮特写——只希望他晚上呼噜不要打得太响。
大叔勤奋的嘴巴接着换成了另一人的手。在那个多边形的视界里。是刚刚抵达的又一个同铺位乘客,背着身的关系看不见脸,倒是举起行李的手最清晰。等它动作着脱下外套后,皆雨对面的下铺上传来了有人落坐的声音。
停顿了约有五秒。
女生慢慢收过腿,撑直坐起来,朝那边望去。

十四个小时的旅途,睡一觉就差不多过去,准备了足够的食物,MP3里的电池也充得满满。虽然车厢里会播放一些音乐或广播,可怎么会喜欢那些“大路”的通俗歌曲呢。
沿途无尽的山和村庄。
晚上的车厢里空调关闭,不知会不会热醒。
——理当是这样的。理当是普通到不会出现半个“居然”的旅途。

“唷。”皆雨对邱一鸣说。
“……居然……这么巧么。”男生眼里的惊讶延伸了一点到嘴角。
“嗯……”
“好久没见。”
“……唔唔……”
车厢乘务员捧着大大的皮本子挨个过来换卧铺牌。皆雨赶忙翻过身抽出压在肩下的背包寻找车票,但越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乱了方寸,却越是有些克制不住地焦虑躁热起来。虽然车厢里,墨绿色床垫,白色的床单,以及淡灰色墙,明明没有一种是暖色调。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狭路”都是为了“相逢”所设。
火车里的走道窄到双臂都伸不开。服务员推着移动小卖柜前来时,打算起身去上厕所的人们都得先等到她的通过。睡在上铺的大叔端着泡面跟在服务员的推车后走回来,小桌板上的东西堆得太满,便有他人顺手收拾着帮忙腾出空地。皆雨听见大叔最后朝邱一鸣赞赏的一句“谢谢哦”,和男生客气回应的“没”。
——谢谢哦。
——没。
和回忆里相符,有力或简短,温和或简短。狭小空间里声音往返回折,怎么都回避不开。

接在先前的招呼后也是有继续的对话的。
“去旅游?”邱一鸣这样问皆雨。
女生点点头:“你也是?”
摇了摇表示否定。
皆雨还想再追问下去,看到男生的脸又突然把自己阻止了。
已经只能用点到为止的力度才行,客套的气氛,平静的寒暄——眼下只有这样才行了。
过去整一年后。因为列车晃动的关系,视线主动或被动地被摇摆着,奏出对方的轮廓。混合着复杂的陌生和熟悉,在铁轨上均匀地延续。没有太多变化的发型,身高,五官线条,甚至连坐着的时候双手习惯性交握在膝盖上这些也和记忆中保持一致。
咯郎当,掠过去。
咯郎当,扫回来。
像是在纸上写出心率起伏线的针尖。
而窗外已经是远离城市后连绵的山线。云压得很低,是要下雨么。

“一年前”是个不折不扣的过去式。而一旦与它扯上关系,无论怎样狭小的空间里也会有记忆不受限制地一再扩充自己的边界。是的,完全如预料中那样,往事顺序浮现。并且最后的完结画面,便是邱一鸣一抬腿踹开垃圾筒的动作。
简单得完全没有掩饰愤怒和不甘的打算。当时还系着灰色校服领带的男生一言不发地掉头走开。
随后过去一年。
皆雨洗完苹果回来后,看见邱一鸣正帮忙着那位中铺的母亲输入在手机上输入中文。从只字片语的对话来了解,似乎是那位妇女不知道牛仔的“仔”字该从何找起。女生抱着小腿坐在床铺上,边啃苹果边看,大概不熟悉这款老式手机的缘故,邱一鸣也稍稍花了点时间,最后才说“行了”把电话转递过去。然后在对方的感谢中,淡淡地点点头说“没什么”。
目光和她对视到一起时,男生停了停后说:“又不削皮?”
“啊嗯?”意识到对方所指,呵呵笑了笑,“没带刀。”
坐在旁边的中年母亲察觉到了,挺热情地问过来:“哦呀你们认识啊。”
皆雨挠挠头:“……唔,算是吧。”

先前说了,导致分开的具体口角早就不记得,或者说它对于眼下的局面而言已不再重要。反倒是,这个时候,反倒是开端显得更加清楚。就在列车平稳地维持一个固定的节奏摇摆前进时,皆雨躺在床位上,不用看也知道那边的邱一鸣一定是举着右手搁在额上半寐地合着眼睛。
他一贯不习惯明亮的光线和吵闹的声浪。
那么开端呢。
像个小恶作剧一样的开端。从陌生变成认识,渐渐熟络后的某一天,男生送读完自修的皆雨回家。到家门前时,皆雨沉默了一秒后,突然朝邱一名伸出右手。
手心向下,指尖微垂。看似随意其实摒了不小力气的动作。
对方有一愣,接着也伸出他的右手,眼看要做出握手告别的姿势时。皆雨却一下换上左手。
这回局面变得古怪起来。如此状态是没法握手吧。邱一鸣也扫上不解的视线,直到被皆雨皱着眉头喝了一声“诶!”,男生才瞬间明白过来,窘迫和惊讶调和成比例适中的气氛,他用右手牵过女生的左手,手腕转过,拉拢过来。
小动作罢了。
小闹剧,小动作,却也是开端。
火车到底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呢。有时候会分辨不出。平缓的震动里,也许真的是在逆时光倒行,不然的话,怎么会有酸软的味道,沿着暗色的空气,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车厢内胆。
真的下起雨来了。
沿站靠停时,玻璃上划满了短促而无声的细线。

理当停靠五分钟的站点,却在手表走过半小时后依然没有重新发动。等皆雨也察觉时,她对面的邱一鸣同样坐直起来。
“怎么了?”没有特别问她的意思。
“不清楚。”却也还是回答了。
好在车内广播“及时”通知了这样的消息,因前方大雨所致,列车将在这里暂停片刻,发车时间未定。
皆雨上铺的中年大叔先不满地嚷嚷了起来,而列车员也开始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向大家解释。皆雨朝邱一鸣无奈地耸耸肩,对方也同样微皱着眉浅笑过来。
好象是能够继续进行对话了。
皆雨想起先前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你不是去旅游?那是?”
“……回家了。”
“诶?”有点摸不着头脑。
“回去跟父母住了。”
“啊——”还得稍微理解一阵才想起来,邱一鸣先前一直是随爷爷奶奶住的,“搬了?”
“嗯。”
“这样啊……”
聊天暂停了片刻。
“没想到这里还能遇见。”还是有些惊讶这个的吧。
“唔。”皆雨点点头,“好巧。”又说了句缺根筋的话来,“我像特地来为你送行似的。”
男生的目光在皆雨脸上绕了绕后:“是么……”
从站台上回来的中年母亲拎着两袋买的特产鸭颈回到了铺位里,皆雨和邱一鸣的对话也因此停止了,两人一起带着深浅不一的微笑听那母亲诉说着这里买的如何如何划算,朋友亲戚也托她带了多少多少。最后是抱怨着雨下得太大,边说边掏着纸巾擦头发。
皆雨转过脸去看窗外。确实,连推车的小贩们也纷纷穿上了雨衣,小站上的灯光被晕得像是无边的绒花。缀了好几层。

到底是什么原因,眼下隔着两米的距离,也只是简单地说着“这样啊”和“嗯”呢。明明可以有更多的话说,关于彼此陌生或熟悉的部分,明明能有更多的话题可聊。但时间过去后,连追问这个原因的力气也没有了,像是一块已经被熨得平平扁扁的布。当时间进入九点,皆雨向邱一鸣招呼地点点头后,就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尽管过去一会后她翻个身,模模糊糊看见对方依然没睡,心里虽然奇怪他不困么,可终究也只是片刻闪过的念头。
熄了灯后的车厢一片浓密的暗色,只在走廊附近的橘黄色小廊灯染着淡淡的光。安静了许多的空间,偶尔才有人走动来去。列车的行进已经感觉不到,小幅的摇摆间好象人会失去重力漂浮起来。于是险些连自己是醒着还是梦着都分不清,被麻痹的知觉花了好久的力气才终于抓到真实的藤线。
皆雨揉着眼睛支坐起来,探手摸过一边桌板上的水瓶,旋开喝一口,这个天里居然还是温热的。
走道那头传来压轻的说话声。
也是过一会才分辨出来,应该是自己上铺那个大叔,和坐在他对面,邱一鸣的轮廓影子,以及温和简短的声音。
“我是去看我女儿啦。”大叔的声音。
“这样。”
“换了新工作,邀我过去顺便住两天玩两天。”得意的父亲的口吻。
皆雨醒不彻底,但也没有更深的睡意,只拢了被子继续闭着眼睛似听非听。
“年轻人,你呢,看你还是学生吧。”
“嗯,是啊。”
“去旅游?”好象都会这么问。
“不是,是搬家。”
“啊?”
“父母让我过去。”
“以前一直分开?”口气里有些赞许的意味,“一个人过不会有困难吗?”
“也不是一个,跟爷爷奶奶在一起。”顿了顿,“还有……”没说完。
“那这次是回去团聚,也不错诶。你父母肯定很高兴的。是到▲▲市么。”
“不……”有摇头吧,“在前两站就下了。”
“哦?你不是坐到终点站啊,难怪我想你怎么不睡觉,怕睡熟了起不来吧。”
有轻轻笑了笑:“是担心这个。”
“那就是回■■市去咯?前两站的话。”数着沿路停靠的站推算的。
“嗯,但事实上,在那里也呆不了多久。”
“怎么?”
“下周就要出国。”
“啊……”恍然大悟的口气,“跟父母一起出去?”
“嗯。”说完就扳起椅子走到铺位里。
皆雨感觉有人拿过放在桌上的自己的水瓶,走开几分钟后把水瓶放还回来。远远的有一团热气暖暖地蒸着。
“怎么啦?”大叔朝重新折返坐到走廊上的邱一鸣问。
“嗯?哦……没什么,”挺无奈的口气,“是她的习惯,睡醒时总要喝热水。”
“你们认识啊。”
“……算吧……”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火车。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前后左右暗色平原,看不见底下的时候,错觉以为是在黑寂的宇宙中前行也未尝不可。而目的地被远远地替化成十字形状的星星,带有微紫的光芒闪烁在不可测的地方。
旅程到底有多远。
共行的旅程到底还能有多远。
世界难道只在一条铁轨可以计算的范围之内。
皆雨在被子里透不过气,可她感觉露出在外的呼吸会更艰难。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地方,朦胧的暖气。带着“她习惯睡醒时喝口热水”的原因。其实无论怎样,本都可以接受,像是被摇晃的列车安抚的情绪那样,对于巧合地遭遇可以接受,对于彼此的对话可以接受,对于看在眼里的对方的眼睛肩线和动作都可以安然接受。
但列车突然腾空而起了,不知落往什么地方。让人慌乱恐惧的地方。原先所有的小平静都被抛落成地面上微不足道的道标,早就没有了指示方向的力量。
——是送别啊。
——旅途还有多久结束。
——以后应该见不到了吧。
——应该见不到了吧。

列车下一次在凌晨三点靠站,停靠时间六分钟。
广播里这样通知着,到站时间因为先前的事故,延误了两个小时。所以凌晨三点的站台,同样有雨,寂冷的光扯着温度的刻度线。
皆雨在邱一鸣提着行李下车时,从后面喊住他。
“……你……走了是么?要走了?”
“……嗯……”
“出国?”
男生站在站台上,额发很快让雨染得微湿起来。皆雨看到他由吃惊转成温和的脸:“……是啊。你听到了?”
“……”没有说辞,想不出半个字。
“我该走了。”抬着手腕看看时间。
“……啊,嗯……那么,你保重。”
“你也是……”笑起来。把行李袋斜挎到身后,接真朝皆雨伸出右手,“保重。”
女生怔了怔,刚要同样伸出右手去握住告别。对方却换成了左手。
——记忆回闪——
皆雨停在半空中的右手也犹豫地跟着要换,却最后没有动作出来。反倒是邱一鸣淡淡地笑起来:“……还是这样好了。”男生收回左手,重新举起另一个,把皆雨握过来,轻轻地摇了一下,“就这样吧。”
从牵手,恋爱。到握手,告别。列车响起预告启程的巨大声响,气流外冲着,仿佛整个车列又回到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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